近年来，中欧经贸关系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双重性：一方面，双方贸易投资体量巨大，产业链与供应链深度融合；另一方面，随着欧盟加强贸易防御和经济安全相关政策工具，欧方关注的贸易失衡、供应链安全等议题日益突出。合作深化与深度磨合并行，成为当前最显著的特征。 

　　这一变化既受全球经济放缓、产业链重构等外部因素影响，也反映了中欧自身产业结构与比较优势的演变。随着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中高端攀升，双方的产业关系已从过去以垂直分工为主的互补模式，更多地转向互补与竞争并存的新阶段。应当看到，这一进程是在开放市场和持续改革中实现的，也为欧洲企业带来了新的市场机会。因此，有效管控分歧、拓展共同利益，仍是引领中欧经贸关系行稳致远的主线。 

　　竞争不改互利本质 

　　当前中欧竞争性议题增多，一个重要原因是产业关系正向复杂的产业内竞合演变。过去，中国主要向欧洲出口消费品、零部件和中间产品，而欧洲在高端装备、汽车、化工、医药及专业服务等领域占据优势。如今，在新能源汽车、绿色科技等前沿领域，中欧企业的竞争日趋激烈。同时，以人工智能、先进机器人和创新药为代表的新兴产业，也正成为双方竞合的新交汇点。中欧产业关系在技术进步与产业升级的驱动下，呈现出合作与竞争同步深化的新格局。 

　　欧洲在基础研究、工业软件、精密制造、生物医药研发及标准体系建立等方面依然拥有深厚积淀；而中国则具备完整的产业体系、海量的应用场景、强大的工程化能力和广阔的消费市场。中欧的优势领域并非完全重叠，通过联合研发、产业投资和市场协作实现优势互补，依然是现实且理性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中欧同为经济全球化和多边贸易体系的建设者与受益者。在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的当下，共同维护开放市场、保障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与韧性、携手推动绿色与数字转型，是双方不容忽视的战略共同利益。 

　　因此，判断中欧经贸关系的基本面，应立足于长期结构性趋势，而非短期波动。竞争是产业结构调整的伴生现象，而互补互利才是双方持续合作的经济基石。只要双方均能避免将个别领域的竞争泛化为整体性对抗，将贸易差额和产业竞争等具体分歧置于规则框架内通过对话与协商妥善处理，双边经贸关系就依然拥有强大的韧性。 

　　务实合作基础坚实、空间广阔 

　　中欧经贸合作的韧性，植根于坚实的现实基础，其中地方合作与产业协作的成果尤为突出。以长三角地区为例，苏州、昆山、太仓及无锡等地，已形成各具特色的对欧合作集群，成为展示中欧合作成果的典范。 

　　在市场驱动和长期合作基础上，昆山围绕汽车零部件、智能装备等领域逐步形成完善的上下游产业链集聚，并依托中德中小企业合作区等平台深化对德合作。 

　　据统计，太仓已吸引超过560家德资企业入驻，并率先引入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模式，建立了15家培训中心和全国首个中德双元制职业教育产业园，将企业落地、产业配套与技能人才培养无缝衔接。这一过程中，企业自主选择与营商环境优化发挥了关键作用。 

　　无锡高新区则汇聚了来自德国、法国、荷兰等欧盟国家的170家企业，并通过设立中欧产业创新区，以市场化方式探索多国别产业合作。 

　　这些地方合作的共同特点在于构建了“园区承载、链条配套、人才培养、公共服务”四位一体的良性产业生态。欧洲企业利用中国的供应链网络、技能人才和市场规模，有效降低生产与创新成本；中国企业则在合作中学习先进技术、管理经验，并加速国际化进程。双方在长期互动中共同增强产业能力。 

　　立足于此，中欧合作正从企业层面的集聚，向更深层次的产业协同迈进。双方可在工业脱碳、先进机器人、创新药等领域，共建研发中心、中试验证平台和人才培养基地，推动合作从产品贸易延伸至研发、制造和服务的全价值链。在第三方市场，双方更可探索将欧洲企业的技术、标准与项目管理经验，同中国企业的工程实力与供应链优势相结合的创新模式。这种“本地化生产、联合创新、共同开拓市场”的路径，为中欧经贸合作向更高水平、更深层次发展指明了方向。 

　　未来之道：良性竞争，共同成长 

　　中国企业的全球竞争力日益增强，确实给欧洲部分产业带来了调整的压力，并引发了欧盟方面的所谓“中国冲击2.0”讨论。但这种叙事可能过度简化了欧洲产业面临的复杂挑战，无助于准确诊断问题，也难以找到可持续的解决方案。欧洲部分产业的压力，也来自全球需求变化、能源转型成本、内部结构性改革滞后等多重因素，将其完全归因于中国显然不客观。 

　　从产业发展的历史规律看，技术和产业的领先地位本就处在动态变化之中。欧洲工业的崛起得益于其统一市场、技术积累和全球分工；同样，中国制造业的进步也是在坚持对外开放、深化国际合作和参与市场竞争中实现的。竞争的加剧，是双方产业关系从垂直分工走向水平竞合的自然结果，其本身并不必然导向零和博弈。中国企业的竞争在客观上推动看了部分欧洲企业加速技术迭代和商业模式调整，但这一过程也伴随阵痛，需要双方共同管理转型成本。 

　　欧方对其产业竞争力的关切值得认真对待。欧洲在能源转型、创新能力、资本市场深度和单一市场完善等方面拥有自身改革议程，中方乐见欧洲在这些领域取得积极进展。与此同时，贸易防御工具若能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内审慎使用，有助于维护公平竞争；但过度使用也可能带来额外经济成本，需要在开放与保护之间寻求平衡。中国企业同样需要不断加强合规经营、知识产权保护和本地化发展，以更好地融入欧洲的市场规则与社会环境。 

　　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方向是，将双方的争议重新引导至市场和规则的轨道上，在世界贸易组织（WTO）等多边框架下，处理产业政策、市场准入、政府采购和技术标准等问题，防止技术性经贸分歧升级为地缘政治对抗。与此同时，中欧应积极在绿色与数字标准对接、联合研发、双向投资便利化、第三方市场合作以及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等领域，培育新的合作增长点。 

　　中欧之间不必回避竞争，关键在于以规则约束竞争，以合作超越竞争，在管理分歧、扩大共识中，共同塑造一个平衡、共赢的未来。 

　　（丁纯为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吴佶蔚为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