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苏黎世大学图书馆

  我们正身处变革加速的时代。当今世界的诸多面貌，与二十年前相比已截然不同。当然，人类从来没有停下创新与变革的脚步。以打字机的发明和普及为例，它将办公自动化提升到全新水平，深刻改变了人类的工作方式。个人计算机问世、万维网诞生，继而催生平台产业，同样掀起一场颠覆性变革。这些转型在提升工作效率的同时，对从业者的能力素养与知识储备提出全新要求。

　　不过，当下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的变革，有其特殊之处：它迭代速度更快、覆盖范围更广、社会影响更深，似乎已经超出各类监管与行政框架的适配跟进能力。在人工智能时代，大学如何坚守学术合作之道，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坚守自主阐释的立场

　　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迅猛，社会舆论也随之走向两极：一部分人对新技术的潜能满怀期待，另一部分人则对其风险隐患充满担忧。面对如何合理使用这项技术的种种疑问，我们不能简单倒向任意一端，关键在于建立理性的阐释判断。这正是大学应当承担的使命：依托高水平科研、教学与社会服务，守住自主阐释的立场。

　　人工智能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挑战，因此也只能依靠全球协作来应对。回顾科学发展史，国际合作始终是科研进步的重要动力，生成式人工智能领域同样如此。但国际合作不等于毫无条件的开放。可持续的学术合作关系，必须建立在学术自由、院校自主、互惠对等、科研诚信的基础之上。这些原则并不是开展合作的阻碍，恰恰是实现有价值合作的必要前提。

　　大学的价值，不止于培养未来的领军人才与思想者，更要打造开放研讨、深度思辨的公共空间，包容质疑与不确定性。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大学应当成为反思与批判性思考的重要阵地。在可以开展负责任合作的前提下，大学应当保持学术对话的畅通，吸纳多元的思维模式，运用丰富多样的研究方法，推动新技术真正融入现实生活。

　　大学应当中立吗？

　　提起中立，人们常常会联想到瑞士，但大学的中立有着特殊内涵。它并非政治立场上的中立，而是维护制度环境，保障学术研究、观点辩论与自我反思能够蓬勃开展。因此，不能把中立曲解成对现实漠不关心、视而不见。正如卡尔文委员会1967年发布的《论大学在政治与社会行动中的角色》报告所言：“大学作为机构的中立，并非源于缺乏勇气，也不是出于麻木与冷漠；而是出于对自由探究的尊重，以及包容多元观点的责任。”

　　偶然性与机遇

　　很多人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大势不可阻挡。但我们必须看到：今天我们所见到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是多重现实条件叠加的产物，发展路径本身具有偶然性。过去本可能诞生其他技术路线，未来也依然存在多种发展可能性。人工智能的发展从来不是一路高歌猛进，而是浪潮与停滞交替出现，不断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

　　作为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根基的大语言模型，依托海量训练数据集，依靠概率推算输出回答。在翻译、文本摘要这类可以借助人工智能补足信息缺口的场景中，它表现十分亮眼。但模型本身没有内在的求真机制，输出内容是否符合事实、合乎伦理，天然就存在不确定性；理解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完成因果推理，更是它至今难以攻克的短板。图灵奖得主、被誉为人工智能奠基人之一的扬・勒丘恩在一次访谈中说得透彻：“现有技术处理数字世界和离散事物相对容易，但要理解和应对真实世界，难度就要大得多。”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语言模型（LLM）中的第一个“L”—“大”（Large），尚未名副其实。想要在复杂语境下充分还原语言、语法的多样性，做到贴合场景恰当表达，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依靠语音、语义匹配，生成简单的文字游戏和浅显笑话，但还无法真正读懂一语双关，难以产出具备思辨深度的回应，更谈不上领会细腻精妙的文字隐喻。想要改善人工智能的输出质量，就必须吸纳足够多元的视角与表达风格，这离不开全球高校与科研人员携手努力。大学应当持续搭建跨文化、跨领域的交流平台，把更多元的认知维度注入模型研发之中。

　　不确定性与摩擦

　　技术变革同样重塑了学习方式。良好的学习，需要两个基础条件：扎实的知识与能力储备，以及能够促发独立思考的思想交锋。当下社会，学习正在从知识积累导向，转向能力培养导向。纵观过往历次技术革命，可以看到相似的规律：变革进入高峰之后，人们逐步掌握新技术的使用能力，整体效率随之提升；之后学习会再度回归对知识的重视，只是所追求的知识体系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帮助我们快速获取各类事实信息，效果令人惊叹。这意味着学习的重心不再只是积累知识，更在于掌握善用人工智能的能力。

　　但这种全新的学习、工作模式，也会对学习过程造成负面影响。真正的学习，往往发生在“建设性的思想碰撞”之中：当我们面对矛盾与疑惑，才会主动思考，习得新知。生成式人工智能获取知识固然便捷，却消解了许多本可以带来思想交锋的矛盾点。

　　因此，守护这类思想碰撞的契机，亦是大学肩负的使命。面对人工智能重塑学习模式的现实，我们必须坚守自主阐释权，预判学习过程发生的各类变化。这一目标无法靠单打独斗实现，大学更要坚持合作与跨学科研究，培养人们接纳不确定性的包容力。 

　　迈克尔·谢普曼 苏黎世大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