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河是我父母的老家，寄托着我儿时的回忆。展览标题的英文意为‘芬芳的河流’，也生动地打开了‘香河’之外的想象，有美好的象征之意。”当代影像艺术家杨福东如此阐述他近期个展“香河”的创作缘起。

　　该展览正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将持续至2026年5月。作为杨福东在北京的首个机构个展，也是其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展览，“香河”以独特的艺术语言，引领观众走进一个虚实交织的情感世界。

　　香河，即河北省香河县，是杨福东度过大部分童年时光的地方。然而在展览中，这一具体地点并未被直接叙述。杨福东运用间离、虚构与意会的手法，刻意消解了“香河”的地理确定性，将其升华为“一则交织着私人情感、集体记忆与历史时间的隐喻”。

2016年杨福东(前)在《香河》拍摄现场

　　在当代艺术领域，杨福东独树一帜。他以缓慢的镜头语言、碎片化的叙事结构和富有诗意的冷静影像，巧妙融合东方韵味、现代电影技巧与当代视觉逻辑，创造出一种介于梦幻与现实之间的独特审美体验。

　　20世纪90年代末，从杭州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不久，杨福东便开始投身影像创作。其首部电影《陌生天堂》于2002年在第11届德国卡塞尔文献展首映，凭借对中国社会转型期群体状态与时代精神的敏锐捕捉，以及高度美学化的影像语言，他迅速获得国际当代艺术界的认可。其作品节奏舒缓、气势宏大而诗意盎然，通过时空的交织，构建出他所追求的“意会电影”。

　　所谓“意会电影”，是杨福东独创的艺术理念与观看方式。它强调通过影像中的留白与沉默，激发观众自发的思考与情感共鸣，而非直接解释或讲述故事。在这一理念中，作品意义并非由艺术家单方面赋予，而是通过观众的亲身参与、直觉感受和记忆补充共同生成。

　　本次展览展出杨福东2025年全新创作的六部影像作品、一幅大型绘画装置、一组家具影像装置，以及十余件早期作品和相关文献档案。其中，核心影像装置《香河》(2016–2025)堪称“意会电影”的典范，凝聚了艺术家长达二十五年的构思与创作。15个黑白影像装置分布于九宫格般的九个空间内，串联起一组在时空上“恍如隔世”的华北乡村生活诗篇。

　　《香河》围绕一位承担家族事务的女性展开，穿插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等人生场景。由演员谭卓饰演的这一角色，如同传统大家庭中承上启下的“嫂子”，作为主线人物，亲历并见证着村庄里的人情世态。

　　在作品中，香河既是一个真实的地理现场—房屋、道路、田野清晰可辨;又是一处被虚构的精神空间—那些不合常理的超现实场景，如同梦境的裂隙，悄然打开另一重时间维度。北方的风、雪、树木与缓行人群，被调度成一种介于记录与寓言之间的状态。

　　这种虚实交织的处理，使“香河”超越了纯粹的地理概念，滑向每个人心中那个既清晰又模糊的故乡。正如艺术家所言：乡愁始于香河，却不止于香河。

　　早在1997年完成《陌生天堂》后，杨福东便萌生以家乡为题材的创作想法。2000年，他带着DV回乡记录家庭生活片段。回顾最初计划，他表示：“原想用几年时间拍摄一部家庭纪录片，对影片标准和规模都有更高要求，但因资金等现实问题未能继续推进。”

　　2010年后，随着环京地产市场发展，香河本地变迁加快。“许多带土炕和瓷砖的老房子消失了，熟悉的景象渐行渐远，时间变得紧迫。”至2016年，经过近一年筹备，杨福东组建团队，在严寒中开机，辗转于父辈的村庄与县城，共拍摄47天。

　　区别于最初的纯记录，此次他选择由职业演员演绎老中青三代，呈现记忆与想象中的故乡。“专业演员对影片完成度至关重要。他们融入日常劳作，一举一动皆契合影片体系，形成有机整体。因无台词，动作本身即是表达。演员对节奏与尺度的把握极为恰当，其专业度与领悟力为影片增色良多。”

　　拍摄完成后，影片并未立即进入后期制作。“随时间流转，我对创作与生活有了新的思考与感知。九年后重新审视这些素材，制作的勇气再度被唤起。整个过程犹如一场‘等待的重逢’。”杨福东希望最终成片“具有北方冬天干裂的质感，能将镜头前的日常呈现为恍如隔世之境，包括音乐风格亦如此”。

　　在展览现场，迷宫式布局使每位观众的视角与路线各不相同。空间将时间拆解又重组，主观选择与偶然邂逅令每个人看到的“香河”各有侧重。“如同在村庄中行走，未必有固定路线与目的地，但转悠着，总会找到出口。”这也使观看主体从旁观者转变为叙事重构的参与者。对此，杨福东提出“余光电影”的概念：“用眼睛的余光感受身旁演绎的日常，聆听周围声响，这不是干扰，而是一种存在。”

　　观众的目光游走于不同画面之间，无需执着于理解某一具体符号或故事片段。不妨将自己全然交付，任那些缓慢移动、静谧乃至略带晦涩的影像，如水流般漫过身心。看看某片光影、某种色调、某个凝视，是否会悄然唤醒记忆。最终打捞起的或许并非清晰答案，而是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吉光片羽的印记。

　　这或许正是杨福东展览试图揭示的深层意涵：生命本就是一场盛大而私人的、由无数“无意义”瞬间构成的蒙太奇。我们既是自己人生的导演与主演，也是最易被自身作品感动的观众。那些萦绕不去的，从来不是意义本身，而是意义发生之前，那一刹那纯粹的感受与光亮。

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厅内展出的杨福东装置作品

《香河》展览现场